在中国现代教育史和文化史上有名的中学不多，而宁波的镇海中学，特别值得一说。这所中学创办于1911年，至今接近100年的历史了。要是追溯她的古代历史，会更加久远———在唐代，现在的校址上就是县学兴盛的地方。

    镇海靠近大海，是一个战略要地，在近代史上很有名。比方说，1885年的中法海战中，守卫镇海的清军部队在吴杰将军的指挥下，开炮击中了来犯的法国军舰，法军舰队总司令孤拔受伤之后，在溃逃的途中死亡，这可以说是近代史上最扬眉吐气的一场战斗了。所以说，镇海这个地方很有些很特别，很有些强悍之气。镇海镇海，镇守住这里，海疆就安全了，我想，这地名里面一定有这个意思。我感觉浙江人很有意思，我接触的浙江人，看上去大都清瘦柔弱，或者温文尔雅，可就是这些含蓄秀气的浙江人里面，出来了铮铮铁骨的鲁迅和鉴湖女侠秋瑾，这里面，一定大有文章，浙江人一定有特别了不得的地方。

    镇海除了当年的海防战争值得大书特书之外，镇海中学是特别值得一看的。我听说，这所中学的毕业生有90％左右能够考入全国重点大学，每年有20名左右的学生被北大和清华大学录取。这个纪录非常可观啊。也许，这不过是一个特别会应付高考的中学？我心生疑窦。

    一走进中学的大门，给我们当解说员的眼睛清亮的女学生就告诉我们，要先让我们领略一下他们学校的文物和建筑。我想，一所中学，哪里能够有什么文物？可一路看下去，就不由得大惊失色了。这个学校了不得，果然文物建筑有不少，历史人物和这所学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
    首先，我看见了对着学校正门一个气派非凡的大殿，大殿有两重唐代歇山式建筑风格的屋檐，据说有1000多年的历史了，叫做大成殿。要是不知道这是一所学校，我还以为来到了一个大庙里呢。大成大成，得大成就，大成殿雄居在学校的中轴线上，占着好气脉，引领着好风水，好文脉，怪不得文运昌盛呢。眼下，这个经历了历史风雨、经过了多次的重修，依然巍然屹立的大殿是学校师生的成果展览室。

    往右边，拐进一条被草地和绿树掩映的小路，我看到了一个亭子和一个院落。亭子叫柔石亭，院子是现代文学史上著名作家柔石的纪念馆。原来，柔石在1927年当过镇海中学的教务主任，他是鲁迅的学生，属于左翼作家，1931年被国民党当局杀害的时候只有28岁，和他一同被枪杀几个作家就叫做“左联五烈士”。柔石留下的作品有长篇小说《旧时代之死》和中篇小说《二月》，在这两部作品中，弥漫着新旧时代冲突和交替的强烈情绪。

    镇海中学可以说是一所极具园林风格的校园。校园里，峰回路转，亭台楼阁，处处显示出她深厚的历史文化的积淀。镇海在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个很大的原因，就是镇海人在近代史上多次和入侵的倭寇、英军、法军较量过。因此，在学校的文化建筑中，体现出了这些特殊的历史记忆。比如，整修了学校的学宫前面清军统领裕谦殉节的“泮池”。1841年，裕谦在英军突破镇海的防线之后，在这个泮池里自杀殉国了。学校里还有一座林则徐纪念堂，陈列的都是林则徐镇守镇海时的一些史料和文物。在校园后面还有一座小山，叫做梓荫山，10年前，学校在这座小山上，依据一些史料，修建了纪念抗法名将吴杰的“吴公纪功碑亭”、纪念抗倭名将俞大猷的生祠碑，将近代镇海的海防历史融合到了学校的教育思想里，还修建了梓荫阁，把山上过去留存下来的摩崖石刻、三石将等古代文物，结合现代教育理念，变成了一个将历史时间和现代教育融合起来的学校空间。

    我想，在这样的学校里学习的学生是有福了，环境的潜移默化是非常厉害的。遭受了近代史上侵略的镇海人，一定总是有一种硬气和骨头在，总是有一种居安思危的情绪在，因此，这所学校才出来了这么多的人才。在镇海中学近100年的历史里，出了10多个部级官员和科学院、工程院院士，还有柔石、於梨华等一批人文学者和作家。和现在的学生座谈，我可以感受到他们视野开阔、勤奋好学，而且并没有将学校的深厚人文历史作为一种包袱，而是当作一种精神的滋养和前进的动力。这些学生非常有活力，有想法，都不是太像中学生，而是像大学生。想到我前段时间在北京某知名大学讲课，面对的大学生人文素养之低，反而使我觉得那些大学生还不如这些中学生。

    看着眼前聪慧秀气的同学们，我忽然有了一点领悟，在浙江人的性格里面，可能就有些“柔石”的感觉，表面柔和清秀，内心坚强如石头，怪不得是浙江出了鲁迅和秋瑾呢。在镇海中学，我可以强烈地感觉到生命之树和文化之树古老而又常青，他们背负历史，却能够轻装上阵，悄然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