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风民俗

  历史上,镇海百姓“半籍渔盐为生”,在生产劳动中创作了许多渔歌。近日,记者采访了老渔民钱祥兴,在他的吟唱和回忆里,让我们一起——

  追寻远去的渔歌

 

   “正月嘞鳆鱼像团脐,万里江山随才其,艾格楞登吆,万里江山随才其……”5月的一天,73岁的钱祥兴应约而来,在澥浦镇政府一间小会议室里,有滋有味地唱起了久违的渔调。

  悠长苍凉的调子,与钱祥兴脸上的皱纹、面部的表情,复活了一段久违的记忆。

  澥浦镇是一个传统渔业镇,拥有几百年的渔业史。渔歌渔调渔谣渔号等民间艺术,在这片临海的土地上传承了同等的历史。

  到了如今,下海捕鱼者鲜有,捕鱼流网技术少有传承,能吟唱渔歌渔调的人更是日渐稀少。钱祥兴用他喑哑宛转的嗓子,吟唱着忘掉了3个月歌词的《十二月捕鱼调》,带着我们回顾了这段历史。

  渔歌的渊源

  历史上,镇海百姓“半籍渔盐为生”,捕鱼是当地人主要谋生手段之一。悠长的岁月中,渔民们取木、造船、织网、张帆,背纤、拉纲、起锚、拔篷、捕鱼、收网、售鱼、贩鲜、运货、卖物等,每一幅劳动生产生活场景中都与“渔”字息息相关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百姓们喜欢一边劳作一边随口哼唱,由此产生了许多渔歌。

  渔歌分深海、浅海两类。深海的由作业渔民吟唱,浅海的有渔民也有劳动妇女吟唱,歌词更为委婉动人。根据曲调,又可分为歌、谣、号三大类别,每个类别还有小类别,如渔歌可分为情歌、生产歌和生活歌等。

  所有的歌、谣、号,都是渔民自编自唱的,内容通俗朴实,语句朗朗上口。镇海渔歌保留至今,是镇海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精髓之一。

  渔歌的风格随内容而变。有的委婉,有的粗犷,有的悠长,有的短促,有的豪气,有的悲苦,在反映或传授有关生活生产的知识和体验之外,还能感受渔民一路走来的风雨历程,领略生命的坚韧,体会粗犷艺术的震撼力。

  渔歌中的船歌,风格相当鲜明。中国著名音乐家周大风于1949年在镇海采集的《招宝山外渔歌》中,有一首是这样唱的:“张大哥,李大哥,大家一道唱山歌。你理网,我把舵,金鸡护虎蹲两面过。这里的鱼儿大又多,大鱼小鱼入网啰。鱼呀柯勒满船多(柯勒,镇海俗语,捉住的意思),一重租税二重课,再加海盗多折磨。鱼价便宜米价大,叫我咋样养老婆!”这首渔歌,先是反映渔民劳作情景。唱到下阕,歌词一转,感叹起了渔民生存的艰难困苦。情景交融,发自内心,十分感人。

  有的渔歌是明显的知识歌,一问一答之间还给旁人上了一课。如:“啥鱼好吃头太大?啥鱼好吃刺太多?啥鱼好吃吃半边?啥鱼好吃脚爪多?”便有人悠悠答唱:“黄鱼好吃头太大,鳓鱼好吃刺太多。肉鳎好吃吃半边,乌贼好吃脚爪多。”

  这样唱渔歌,风趣活泼,令人会心一笑。镇海区文化馆在近年来曾经做过渔歌搜集抢救工作,整理出了镇海渔歌的特点。一般来讲,镇海渔歌唱句较多。可独唱、对唱、合唱、和唱(几个人应和着唱),有的甚至可以当儿歌来唱。小孩子从小就能从中受到一些知识熏陶。

  渔歌几乎都没有正式曲谱,大多是当时民歌手、小贩、船(渔)民即兴演唱。嗓音好的唱得响些,嗓音差的唱得轻点。也有一部分则依附了当时的一些民间小调,如马灯调,紫竹调,五更调,荡湖船调等。即兴填词,张口就唱。因此也显得非常生动。听者往往会捧腹大笑。

  渔谣与渔号

  除了渔歌之外,还有渔谣与渔号。镇海渔谣有很多,主要反映当时船(渔)民生活的困苦和艰辛。如:“天当被,水当床,吃吃咸卤汤,脚娘肚当米缸。”“困困湿舱板,吃吃雨淘饭,扯铃扯八角(张渔网),日夜鱼虾摸。鱼虾摸来别人家,自家吃点豆腐渣(渔民拿渔货换钱,自己吃不到海鲜)。”还有反映水(海)上劳动或生活艰险的,如“船过浪岗山,不翻也要翻。船到猫头洋,哭爹又叫娘。三寸板内是眠床,三寸板外见阎王。”

  浪岗山位于浙江省舟山群岛朱家尖东北方向,附近海域水深浪大。渔民形容此处“无风三尺浪,有风浪过岗”,故名。猫头洋位于台州三门附近,也是镇海渔民作业场所,同样风高浪急。因此渔民都特别害怕到这两个地方。

  有的渔谣还采用比喻或排比的手法,来反映他们的生活:“上等之人捋书角,中等之人管田角,下等之人缩船脚,碰着风浪喳喳哭。”最后喳喳两个字,也是土话音,相当生动。

  渔谣的句式都很短,具有言简意赅,通俗顺口,喻世状物,一针见血的特点。语言富有很强的感染力,所反映的生活也具有真实性和震撼性,听后会让后人对前辈的付出,肃然起敬。

  渔号,亦称劳动号子。渔号声音响亮,短促,多在造船、推船、下网、拉网、起蓬、转蓬、摇橹、拔锚、渔货出入舱,或驮物、拉纤中哼唱。哼唱的形式中有单人、双人、多人等。如把船推扛下水、渔网从水里收起来时,领头者哼一下,众人就会跟着哼一句。

  据区文化馆工作人员在老渔民中调查摸底所知,渔号有六七种哼唱法,但是都没有找到人做记录。另外还有一种渔号——吹螺号,它用大海螺壳,一般每只重0.5—0.7公斤,也有的重达1.5—2公斤。

  据说越大的螺壳越难吹响,多为开船出海和海上作业时,渔船联络而用。当船老大拖起长音喊出“开——船——啰”后,海螺号会马上“呜呜——”吹响。有时在大海上遇到大风浪和其他紧急情况时,都可按事先约定吹响海螺号。

  海螺号声,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还能经常听到,后来便消失了。一些健在的老渔民把大螺壳当宝,好好地保存在家中。

  渔民说往事

  钱祥兴出生于1943年8月16日,在澥浦镇土生土长,曾两次下海做渔民。

  他说,老底子,在澥浦居住的当地人,主要分为渔民和农民。往往,渔民的子女不愿意捕鱼,因为实在太辛苦。农民的子女,因为没有赚钱的去处,于是跟着渔民出洋,赚钱,吃饭。

  1957年农历二月十七那天,钱祥兴第一次在夜潮来时出海捕鱼,人称“火长(计)顽”(男性渔民小学徒)。他师从年长5岁的蔡永顺,负责为整艘船的人做饭。

  平日船不出海时,渔民菜肴,一般以乌笋、毛笋等菜蔬为主。如果捕鱼归来,就以鱼鲜为主。钱祥兴在船上做菜的厨具是铜锅,据说这样可以防止渔船摇动时晃出水来。

  18岁那年,钱祥兴才开始做船员,担负拔网、补网、捕鳓鱼和白蟹等工作。他回忆18岁那年第一次捕蟹的情景,船员们先是用一块石头压住网底,网上用棒子支撑。船利用潮水的浮力随风漂动,再围着网转。当海底蟹浮起来时,便被网勾住,这样捉蟹很方便。

  当时长蟹最便宜,0.08元/公斤。大蟹(膏蟹,今俗称“炝蟹”)稍贵,0.54元/公斤到顶。大蟹价钱随天气涨落,天气冷时贵,天气热时便宜。

  后来,钱祥兴上岸种田。直到1975年,澥浦渔业队造了两艘机帆船,招募渔民,于是钱祥兴又去捕鱼了。

  钱祥兴所在的船只还能经常捕到鲨鱼。鲨鱼小的重两三公斤,大的50公斤左右。当时的船老大蔡幸章曾捕到很大的鲨鱼,长约20米。由于鲨鱼太大,抓不上船,只能下海分割。镇上丁兴渔行称过这条鲨鱼,有2937公斤。

  渔船出海,每天捕到的鳓鱼有三四百条。分渔货时,一般按渔船上各人的不同职责分配。

  掌握气象的经验,对捕鱼人来说可谓性命攸关。这一点,钱祥兴印象比较深的有两次。一次是某年农历二月初七,那天天气晴朗,无风无浪。陆明相代船老大将船从沈家门开回码头。当地气象台的两个小姑娘不明白原因,问船为什么归来。代老大说:“七哼八哼,船要磕碰”。言下之意就是初七初八两日天气要变,不适合出行。两个小姑娘不太相信这么好的天气会变天。后来,果然如代老大所言,天气突变,当时沈家门气象台挂出两盏红灯,一盏绿灯,表示海面风至少有七八级。

  令钱祥兴最难忘的是1959年发生的吕泗洋海难。当时气象预报报道天气无异常,风暴却突然袭来,导致正在海上捕捞的江苏、浙江、福建、上海等地渔船沉伤1万多艘。

  澥浦镇当时也有两艘船出海,总共十余人,全部遇难,只找回两具尸体。故此,渔民对气象非常重视。当时经常口头唱诵的渔业气象谚语有:“一十二五大排小水,二三还有无浪潮。二七十二鸡啼涨,潮到涂头天大亮。初一月半中午平,潮水落出吃点心……”

  整整做了30多年的渔民,钱祥兴2002年上岸,他的捕渔生涯正式结束,双脚踏上了平平稳稳的土地,终于不用再左摇右晃了。说来也奇怪,老渔民结束了打渔生活,却又有些怀念风浪里的日子,总感觉到满舱的鱼在“别别跳”。

  “二月鲨鱼背冻乌,岳飞大破洞庭湖。高冲枪缴牛头山,韩世忠炮打两狼关。三月嘞鲤鱼尾巴红,周昌大刀多威风。桃园结义三兄嘞弟,刘备关公与张飞。四月嘞两头摔,卢忠义不肯上梁山。梁山不肯听宋江话……五月嘞白鱼眼睛青,六月嘞鲻鱼别别跳,七月嘞米鱼脑头鲜,八月嘞黄鱼晒白鲞,九月嘞乌狼肚下胖……”唱到这里,钱祥兴慢慢地打住了。后面的三个月他实在背不出来了,而且也不能很好地解释歌词字面上的意思。

  唱着渔调,讲着渔民往事,钱祥兴脸上泛起了快活的光辉。他说没有想到,有一天,唱渔歌也能成为“民间文化艺术”。

  消失的渔歌

  澥浦镇余严村文化员郑梦娟参与非物质文化遗产调查,负责渔歌文化这一块。

  她说,澥浦镇一带原先老街上的何家弄、童家门等,住着很多老渔民。老渔民们说起,所谓的渔歌,是他们在捕鱼时听着老一辈的人在唱,听着听着就听会了。然后有的人会加入自编的歌词,又把新的渔歌传承下去。

  当时,渔船出海,渔民们劳作时唱歌,开心时唱歌,风调雨顺时唱歌,满舱回洋时更要唱。一艘船,两艘船,满大舱鱼装着。老大唱着歌,伙计也唱着歌,表示开心。

  这情景,宛如一幅画面:宽阔的洋面上几艘组队的船,趁天气晴好,便拉开了悠悠的调子。你喊一声,我应一声。一来一回,一唱一和,好不开心。干活的更有力气了,听歌的会心一笑。就算是不喜欢唱歌的船老大,也会笑骂几句后不予干涉了。在船上,渔船老大就是船队说一不二的人。一般他说不能干的事,普通渔民是绝不能反对的。只有唱渔歌,是怎么也禁不掉的。谁能阻止欢乐的声音从心里冲出来,冲出口,冲到洋面上打转呢?

  由于澥浦镇一带传统渔业手艺传下来有好几百年的历史,因此在调查中发现,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渔歌本子。钱祥兴本人也有一个本子,密密麻麻记着歌词。最近一次搬家时,这个本子没有带出来,遗失了。

  他还记得渔歌老底子的调子叫做《哭七七》,用的五更调(又称相思五更)、紫竹调、马灯调等。

  钱祥兴的父亲叫钱文根,一字不识,却很会唱小调歌,尤其是渔歌渔调。每年正月十五元宵节,邻近的郑氏十七房大户人家闹花灯,按照当地习俗,正月十三上灯,正月十八下灯,钱文根就会被别人请去唱小调。他站在花灯下,咿咿呀呀地唱《跑马灯—戏灯》等。据钱祥兴讲述,父亲可以唱到600多韵。比如一年十二个月,每月一韵。这样连续不断地唱下去。老人直到70多岁,还能声音洪亮地唱歌。

  当时小小的钱祥兴跟着父亲,慢慢地也学会了不少。这些幼时的歌,到现在还能张口就来。

  发展到后来,有的渔民上了岸,在田头也唱渔调,慢慢地演变成田头山歌的一种。以前的农民在种地时要用到一种工具,是28枚齿的落地耙。一耙下去,就会起韵唱一首歌。这样手起手落,干完了活,唱好了歌。

  在年幼时的游会上,钱祥兴第一次听人唱渔歌。当时,澥浦镇因为日本人投降了,日子太平了,行了次“太平会”。24节长的澥浦老龙满地滚过去,有人唱起一韵一韵的渔歌,在钱祥兴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
  随着社会的发展,千百年来镇海先民编创和流传的各种渔歌、渔谣和渔号,正在快速消失。今天人们已经很难再听到这些粗犷、豪放,富有生活气息的渔歌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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